六-未知的寒冬
世界是个巨大的回旋镖,你自己说出的话会打到你的头上,别人和你说出的话,有时也会打到你的头上。
时间来到了22年的元旦。我们学校是县城唯一一所普通高中,一周上六天半课也很正常。周一到周六每天都要正常上课,周日则只在上午上四节课,从八点到十一点半,然后晚上六点半回校上自习到九点半。节假日自然也是要补课,即将到来的元旦当然也不会有假期。那两天的课按照排课顺序正好轮到了生物,我们生物老师很有意思,他平时喜欢抽烟,偶尔上山捡蘑菇、挖野菜。他最厉害的是,每次他提前布置接下来好几节课的任务时,我们就会因为疫情放假。他的计划自然也就泡汤了。
他在补课前最后一堂课上滔滔不绝地说:“接下来几天咱们有四节课,第一节课咱们讲新课,然后布置……”直到把接下来四节课的任务都安排妥当。结果12月31号的中午,学校突然通知元旦放假。当时我正在家里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,妈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,告诉我学校通知下午放假。
放假了也不能闲着,高一的我是这样想的。于是我睡过午觉后回校拿了几本书。住宿的同学中午已经离校,外宿生也只有我在那个时间回到了教室。教室空荡荡的,很安静,只有我。我望着眼前安静的教室,内心不免有些失落。
“再热闹的教室,两年半后都会再次沉寂。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呢?唉,再过不久就要分班了,或许都会改变吧。”
元旦的早上,我给他发了条QQ:“老婆新年快乐,祝你脸越来越丝滑。”他也回了一条新年快乐。
假期过去,生活重归于平淡,但疫情却暗流涌动。由于班主任身体不好要去市里检查,那一周他和生物老师换了很多课,这一周的生物几乎都换成了化学,而下一周的化学则都换成生物。在生物课上,生物老师依旧滔滔不绝地安排着下一周的任务,我们还戏称这两周是“生化危机”,结果下周的课还没来得及上,学校又放假了。1月9日上午,学校又突然通知放假。这次的假,是寒假,而且没人知道放多久。因为疫情,也是因为生物老师的“神算”。
期末不考了,直接放寒假。这个消息让老师和同学都措手不及,课代表赶紧去办公室联系老师然后布置寒假作业。班主任也火急火燎地去找领导商量我们补课的事。但是领导并不在乎我们,没让我们补课。于是我们突然放了寒假。
我们放假了,但是“我们”没有放假。我们班主任把我们几个教师子女聚在了办公室开会,说他家有个空房子,要搬几张桌子过去,让我们几个家长轮流讲课。而我们这几个人里,有三个人的母亲教物理,一个人的母亲教数学,我们班主任则教化学,我的姑姑也在隔壁班教生物。可以凑齐所有理科。这时我们班主任问:“要不要再带上一些同学?”弓十七说:“把暮归歌带上吧。”因为那已经是我们三个同窗的第十年,而毕业后我们将同窗十二年,班主任同意了,于是把暮归歌也叫来和我们一起开会。我想说出南亦的名字,可是我犹豫了,我既不好意思主动提,也没察觉到自己是多么喜欢他。如果我那时就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的话,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拉他入伙。可是有的事,没做就是没做,过去的错误,谁也无法修正。
我讨厌放假,不只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要上课,还因为我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和其他几个人不是太合得来,更是因为放假了就见不到他,听不到他的声音,也捏不到他的脸。我那时只是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,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喜欢上了他。之前每次放假我都想尽各种办法约他出去散步,可是假期太短,他也没有时间分给我,我一直没有得逞。这次长假,我自然也约了他,可是我们一直在上课,他也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我有时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,在某个时刻,我会突然想到某个人或者某些事,就算我现在在做的事和他们毫无关系。那段时间的某个中午,我突然想起了常水的群里的一位群友。他有一天突然退群了,没人知道为什么。我再次看到他时,发现他的名字已经变成空白,头像也换成了黑色。我便私信问他退群的原因。他没有回答我,只是说让我帮他个忙。我猜他想让我帮忙看一下群里的一个人,因为在我的记忆里,他们两个用过情头。他果真拜托我做了这件事。他害怕麻烦我,可之前大家在一起水群很开心,他也是我一直很尊敬的一个哥哥,我坚持让他说下去,因为我觉得他现在正是需要倾诉的时候。我们又聊了一些群友近况后,他也向我讲述了退群的原因:
他说他很小的时候患过重度抑郁,但是走出来了。中考完,他害怕再次复发,便去旅游散心。在这期间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生,她心里有很多烦恼,也都讲给了他听。后来慢慢地,她喜欢上了他,他起初不想网恋,但是因为她童年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,而且有时会有轻生的念头,便不敢直接拒绝。
慢慢地,他只想维持朋友关系,但是她却想更进一步。有一天,他再次确诊了重度抑郁,他觉得那样的自己不配被人喜欢,但是她恰好在这天向他表白,她说:“我喜欢你,你喜欢我吗?”他沉默了好久,最后在屏幕上缓缓地打下了“喜欢”,她说:“有这句喜欢就够了。”
那个时候,女生被误诊为双相情感障碍,但是实际上是重度抑郁。她害怕连累他,于是便单方面宣布不喜欢了。她想隐瞒分手的原因,但最终还是没能瞒住,她对他说:“我好想死好想死,我感觉活着好痛苦,我的生活已经什么都不是了,谢谢你救了我,你是我的光。”她说了好多心里话。她哭了,他也哭了,他说他很少哭。
他还是没有告诉女生自己的病情,因为他太爱她了。爱是如此沉重,沉重到让人们连真话都无法说出口。他只是说希望她能多关注现实中的人,想要她忘了他。但是,他们已经互相喜欢,又怎么能轻松地放下?那时他的成绩也比女生差很多,他向她承诺,自己会变得比她更优秀,然后去她的身边保护她。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,就连感冒时也会带病学习,直到实在撑不住,后来他考到了年级第六。他只想多陪陪她,又害怕她担心和自责,就向她隐瞒了病情,甚至平时的感冒也很少告诉她。
后来,他们分手了,他的情绪崩溃了。那段时间他总是把自己灌醉,然后自残。我们说了好多好多,他向我讲述了他的努力、他的爱、他的痛苦……过了几天,他的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不少,对我说:“我的身边几乎没有人听过我的倾诉,所以有事基本自己憋着,每天安抚别人的负面情绪,自己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办,谢谢你。”我提出去找她聊聊,想帮他挽回这段关系,他拒绝了。他很难受,很痛苦。后来在我的坚持下,他让我帮忙问一下那个女生的考试时间。我发现自己加不上她的好友,群里的临时会话也无法使用,我说可以找别人帮忙。他拒绝了。
他说:“为什么我不配得到理解?好难受,好恶心。每天都好难受,不敢和别人说,会招人烦,但是没人会喜欢一个每天说自己有多难受的人,我的负能量现在无处倾倒了,好累,好累。谢谢你那天来找我。”我和他说:“你可以来找我,我一直在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那天突然想起你,就来找你问。或许这就是命运吧。”他又谢了我,说想趁着这个机会,把网络和现实分开一点。我只希望他能在现实里找到可以倾诉的朋友。
我那时还不知道,他曾向我诉说的那个自己,会变成未来的我。
“你真的很温柔,一直听她倾诉,帮她解决烦恼,可你自己的烦恼却没人倾诉。”
他总是因为过去的伤痛而自我否定。
“我很矛盾吧,不想让人知道,又想让人关心,到最后,还是一个人好。我从小就一直这样,身边一直没有人能走进我心里,就只好自己封闭自己吧。所幸有你愿意听,谢谢你。”
“自己也要试着对别人多说点,不然别人很难知道的。”
“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,所以就……很矛盾。”
我那时不只是同情他,更为他感到心痛。我也早已将自己封闭起来,我理解他。那几天,我看了 EVA 的新剧场版,听了宇多田光的好多歌曲。我被 EVA 的剧情和熊光的歌词打动了。那时的我好希望有个人来拉我一把,也好希望能遇到独属于自己的渚薰。


